
天还没亮透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将明未明的光景。
文同大约是在这样的时刻醒来的,或者,他根本就没有睡沉。冬日的被褥再厚,也抵不过心底那份隐约的、对天气变化的预感。他起身,推开窗。
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浓重湿意的寒气,立刻涌了进来,扑在脸上,让惺忪的睡意瞬间消散。
抬眼望去,天空被一整块铅灰色的、厚重的云严密地覆盖着,没有缝隙,没有深浅,是彻底的、无边无际的“一色”。这云低低地压着,仿佛就贴在远处的屋檐和树梢上,把本该渐渐亮起的晨光,严严实实地遮蔽了。世界还没醒来,就已经被装进了一口灰色的大瓮里,沉闷,却又蓄着某种无声的、巨大的力量。这不是雨前那种烦躁的闷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带着寒意的等待。文同知道,有什么东西,就要从那片凝固的灰色里,被倾倒下来了。
他或许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前,看着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色没有变亮,反而愈发沉郁。然后,第一片雪花,像试探的触角,轻轻地、迟疑地,飘落下来。紧接着,是第二片,第三片……
很快,就不再是“片”,而是“阵”,是“幕”。雪花不是鹅毛般缓缓落下,而是细密的、交织的,像被谁从天上筛下来的、极细的粉末,又像是碾碎了的花瓣与玉屑,混合在一起,在无风的空中,乱纷纷地、却又轻柔无比地飞舞着,旋转着,落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展开剩余78%《初雪》
文同·宋代
一色阴云蔽晓空,粉英琼屑乱茸茸。
不知游骑将何处,已失南城玉柱峰。
“粉英琼屑乱茸茸”,他写下这七个字,像是为眼前这场无声的狂欢,找到了最贴切的注脚。“粉英”,是带着颜色想象的。雪本身是白的,可在他眼中,那亿万片翻飞的精灵,或许带着晨曦未能穿透云层前、最后一点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暖色调,像早春最柔嫩的粉色花瓣。“琼屑”,则是质感的描摹,是美玉碎成的细末,带着莹润的光泽与冰凉的触感。而“乱茸茸”,简直绝了。“乱”是动态,是雪花毫无规则、充满生命力的舞姿;“茸茸”是形态与触感,是雪花堆积起来后,那种蓬松、柔软、让人想伸手触摸的质感。七个字,有颜色,有质地,有动态,有静态的联想,将一场视觉的盛宴,写得可触可感,如在目前。
他就这样看着。看雪如何耐心地、一层又一层地,覆盖屋瓦,挂上枯枝,染白石阶。世界的声音被吸走了,只剩下雪落时,那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,反而让天地间更加寂静。这寂静,让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,也让思绪飘得更远。
他想起了什么?或许是想起了城南那座高耸的玉柱峰。在晴好的日子里,那是城里人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标,坚实,巍峨,是这片土地上最不容忽视的存在。
他下意识地向南望去。可是,没有了。目光所及,只有漫天飞舞的、越来越密的雪幕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旋转的白。那座熟悉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山峰,竟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巨人,在这“粉英琼屑”的狂欢中,悄无声息地隐去了身形。“已失南城玉柱峰”。一个“失”字,用得惊心。不是“不见”,是“失”,是丢失,是它明明在那里,却从你的视野里、从这片熟悉的风景中被强行抹去了。是雪的力量,如此温柔,又如此霸道,可以在一夜之间,重塑你认知里的整个世界。
然后,他或许又想起了那些喜好游猎、惯于在清晨策马出城的人们。这样的雪天,他们该去哪里呢?“不知游骑将何处”。不是疑问,是一声淡淡的、带着些微迷茫的叹息。熟悉的道路被掩埋,惯常的去处被遮蔽,连方向都难以辨认。那些驰骋的马蹄,那些喧哗的人声,都被这场大雪轻轻按下了静音键,消散在“乱茸茸”的白色寂静里。人的活动,在这铺天盖地的自然伟力面前,显得如此无措,如此微不足道。
文同是画家,是“文湖州竹派”的开创者。他以墨竹闻名,最懂得用最简淡的笔墨,表现最丰富的层次与最生动的气韵。这首《初雪》小诗,也像他的一幅墨笔雪景。没有色彩,只有浓淡干湿的墨色,渲染出“一色阴云”的沉郁底调。然后,以留白为雪,以飞白为落雪的动态,那“粉英琼屑”的意象,便是画中最高妙的“虚处传神”。而“游骑”与“玉柱峰”的消失,则是画中最重要的“藏”与“无”,以有形之物的隐去,来衬托无形之雪(留白)的弥漫与威力。整首诗,就是一幅意境全出的水墨雪景图,充满了东方式的含蓄、留白与对自然瞬息万变的深邃体察。
他没有写自己的心情。没有“孤舟蓑笠翁”的孤绝,没有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期盼,也没有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惊喜。他只是静静地看,静静地记下:云是怎样的,雪是怎样的,山不见了,人也不知所踪。这种近乎“无我”的观察与记录,反而让诗境格外空明、辽阔,让那场雪,获得了它自身完整的存在感,不依附于人的悲喜。
然而,就在这份“静观”之中,那份对自然伟力的敬畏,对熟悉世界被瞬间改写的恍然,以及对人在宏大变迁前的渺小感的体认,已然弥漫在字里行间,化作一缕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忧伤。那忧伤不浓烈,像雪花的凉意,轻轻贴在皮肤上,却一直沁到心里去。
千年之后,又一个冬日,又一场初雪。你或许也站在窗前,看着类似的天色,看着雪花以相似的姿态落下,覆盖你熟悉的城市。你会想起这首诗吗?当你也感到周遭的喧嚣被雪吸走,当你也看见某座熟悉的地标在雪幕中变得模糊,当你也不知道那些平日里奔波在路上的人们,此刻该去向何方。
那一刻,你便与千年前那个站在宋代的窗前,静静看雪的文同,悄然相遇了。
你们看见的,是同一场雪。那雪从“一色阴云”的深处落下,永远是“粉英琼屑乱茸茸”的模样,永远能温柔又无情地,让庞大的事物“失”去踪影,让热闹的人迹陷入“不知何处”的迷茫。
这雪的意象,就这样,带着它亘古的寂静与微凉的忧伤,从一首小诗中飘出,穿过浩浩光阴,落在每一个懂得在雪天静立窗前、心里会微微一动的、后来人的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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